抒感的日子 文學創作

「媽—我的皮鞋都濕了，趕快…」我狼狽地打開家門，拖泥帶水地脱下鞋子，向著黑漆漆的走廊呼喊，但見屋内四處無人，亦沒有傳來預期中焦急的腳步聲。我這才想起：噢，我都忘了，媽媽因為在娘家有急事，前天匆匆返鄉了。

寬闊了不少的客廳傳來回音，我按下燈掣，家裡頓時溫暖起來，只是少了平常媽媽熬著老火湯的熱氣，還有擾人不已、放著粵曲的收音機。我下意識地把脫掉的校服扔到餐椅上，走了幾步又踩著爸的臭襪子，才發現原來椅子早已不勝負荷，把吞嚥不下的髒衣服吐在地上。 以前我們總是依賴媽為我們收拾衣物，整理種種瑣碎家務，如今不過兩天的時間，我們竟然把家裡弄得如此凌亂不堪。我嘗試把衣物收拾摺疊起來，才發現污衣籃早已被塞滿了，層層堆壓，像一頭放肆進食的猛獸，在入口處猛烈地變形，憤怒地控訴我們的怠惰。起居生活的轉變讓人很不習慣，時間好像也變得特別難過。洗碗盤的杯盤堆成—座小山，散發著霉臭，我不敢細看，怕看見那要從隙縫鑽出的小蟲。我本想回到書桌前溫習，但卻又不忍回牟，頓時想到校服必須洗淨，最後只好硬著頭皮，胡亂地把髒衣送進洗衣機。我看著洗衣劑瓶身上的說明，心想要下多少份量?在什麼時候加進？沒想到洗衣服這樣稀鬆平常的小事，也把我難倒了。平常總是由媽媽親手包辦，現在自己迫不得已要沾這趟渾水，卻發現這比數學練習卷上的難題更難。

洗衣機的滾筒高速轉動，小窗不時沾上一波波泡沫浪濤，我也被眼前的碗碟折騰得頭昏腦脹，雙手快要淹沒在洗碗盤的泡沫之中。媽媽在家的時候，我總感覺她輕而易舉便完成了這些家務。今天自己要親手做，也許是不習慣的緣故，竟比媽媽多花了兩三倍以上的時間。平常明亮整齊的家，岀現從沒看過的髒亂景致，衣物散亂一地的客廳、狼藉一片的洗碗盤，還有濯洗著不同顏色衣服的洗衣機，彷彿都在訴說著媽媽回鄉以後，這幾天家裏的生活是怎變得一塌糊塗、紊亂失序，而爸爸和我如何措手不及。

我幾經辛苦收拾了殘局，忍不住為此嘆一番，恍過神來看看時鐘，才發現已經是下午六時半，差不多要準備晚飯了。又是一番折騰!相信溫習的進度肯定會給拖亂了。我已經在下課後，已經匆匆跑往市場買來的青菜和肉片，本來打算自己煮些小菜，但看看時間，似乎已是不可能了。媽媽總是早早為我們準備好飯菜，從來不需要我們勞神，這幾天一直吃著爸爸買回來的飯盒 。起初感覺很是新鮮，每天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菜式。然而不消數日，味精的鹹苦叫人沒法再忍受，味蕾也被醬汁浸壞了。我如何細嚼慢嚥也嚐不出媽媽平日煮菜的味道。平日我總嫌棄她煮的菜式單調又重覆，還有那忙碌過後為我們準備好的熱湯，與之闊別多天，卻又懷念起來。

媽媽回鄉以後，最叫我難以適應的是飯桌上的時間—我和爸爸在飯桌前沉默吃飯，電視節目也變得索然無味。我和爸爸素來少有獨處的機會，尤其是長大後，漸漸生出了陌生的枝椏。平常總有媽媽在我們之中調劑，不時談談電視劇集的情節，有時候問及爸爸的工作，有時候問及我在學校裡的事，我總是在爸媽的對話中，支離破碎地拼湊爸爸的工作生活， 爸爸似乎也是如此。如今只剩我們二人的晚餐，尷尬的氣氛無從驅散。演員的聲線份外刺耳，電風扇生硬地扭動，吹動窗簾，聽到父親的膠匙刮過發泡膠飯盒的聲音，我倒也鬆了一口氣。「媽媽今天致電給我，說她怕我們不習慣，趕著把事情辦完了，總算可以提早明天回來。」爸爸搔搔頭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：「對了，你這幾天，在學校還好吧？ J

「還好。」我點頭回道。聽到這個好消息，我心裡頓時如釋重負，這預告家裡一切即將恢復原貌，我的生活將要重回軌道，這尷尬的用餐時間也終於可以結束。一時雀躍的情緒，竟帶來了無以名狀的衝動。我看著眼前給親手整頓好的衣物用品，竟想要在媽媽回來以前再認真打掃一番， 收拾得乾淨明亮。回想這幾天的一塌糊塗與紊亂失序，我總算真正體會到媽媽平日悉心照料。那個稚嫩非常、平日稍不順心就大吵大鬧的我，總以為父母的哺育和溺愛視為理所當然，只知接收而不懂付出。生活的各種瑣碎已然足夠讓我們時刻惦記父母的用心。正如一直將我們捧在掌 心念茲在茲的媽媽，也許早就能想像我與爸爸單獨相處的局促不慣，心裡著急，才趕著回來。

想到這裡，我暗自思量，之後走近爸爸，接過他解下的領帶。「爸， 倒是你，這星期總是遲了下班，工作忙嗎？ 爸爸先是一臉訝異，然後微微笑著搖頭。我想像著媽媽安心的模樣，慶幸自己總算在不適應的空間中跨出了第一步。